一文带您读懂帕金森型多系统萎缩(MSA-P)

在神经内科的诊室里,有一种疾病因其复杂的症状和迅猛的进展速度,被医生和患者视为巨大的挑战。它就是多系统萎缩(Multiple System Atrophy, MSA)。这是一种成年起病的罕见神经退行性疾病,简单来说,就是大脑和脊髓中的特定细胞在“神秘地枯萎”。

根据临床表现的侧重不同,医学界将它分为两个亚型:一个是帕金森型(MSA-P),另一个是小脑型(MSA-C)。

MSA分为两大亚型及其一些临床症状(Front Neurol. 2023 Sep 29;14:1210220)

今天,我们将把聚光灯对准前者,带你走进这个被称为“帕金森型多系统萎缩”的世界,了解它的真实面目。

一、 破碎的神经:它究竟发生了什么?

要理解帕金森型多系统萎缩,我们首先要明白它和普通帕金森病的区别。虽然两者名字相似,但它们的致病机理有本质上的区别。

1、病理核心:胶质细胞的“堵塞”

从病理学角度看,MSA本质上是一种原发性少突胶质细胞病。在患者的大脑深处,一种叫做α-突触核蛋白(α-synuclein)的物质发生了异常积聚。这些本该代谢掉的废物,像垃圾一样堆积在神经胶质细胞的胞浆内,形成了特有的胶质细胞胞浆内包涵体(也称为Papp-Lantos小体)。这种堆积不仅毒害了负责支持神经元的“保姆”细胞(少突胶质细胞),也间接导致了神经元的死亡。这种病理改变是MSA的标志性特征,也是它与帕金森病在显微镜下的最大区别。

2、基因与环境的博弈

目前,医学界普遍认为MSA主要是散发性的疾病,也就是说,它通常不是直接遗传给下一代的,更多是基因与环境因素随机碰撞的结果。一方面,其发病存在地域差异,这种病在不同地区的发病率偏好不同,在东亚(如日本、中国),小脑型(MSA-C)患者相对较多;而在欧美国家,帕金森型(MSA-P)则更为常见。一方面,从基因线索来看,虽然大部分病例没有明确家族史,但研究发现,特定基因变异可能会显著增加其患病风险,基因关联在 MSA-C中比MSA-P更明显(尤其是 COQ2 变异)。在亚洲人群中,COQ2基因的罕见变异可能与发病风险增加有关,这可能影响辅酶Q10的生物合成。不过,目前尚未发现像帕金森病那样明确的强遗传致病基因。

MSA-P与帕金森发病高风险基因(DOI:10.20944/preprints202508.2109.v1)

二、 MSA-P的临床特征

如果你或你的家人被怀疑患有帕金森型多系统萎缩,你可能会发现它和普通的帕金森病有相似之处,但又有许多不同。

1、核心症状:僵、慢、倒

MSA-P的主要表现是帕金森综合征,即运动迟缓(Bradykinesia)、肌肉强直(Rigidity)和姿势异常。但与普通帕金森病不同,MSA-P有以下几个显著特点:

(1)对称性起病: 普通帕金森病通常从一侧肢体开始,而MSA-P往往在发病初期就累及双侧肢体,身体两侧几乎是同时“罢工”的。

(2)姿势异常: 患者容易出现特殊的姿势障碍,如Pisa综合征(身体像比萨斜塔一样向一侧倾斜)、Camptocormia(严重的躯干前屈,站着像虾米一样)或颈部的过度前屈(Anterocollis)。

(3)特殊的震颤: 你可能看不到经典的“搓丸样”静止性震颤,取而代之的是不规则的姿势性或动作性震颤,这种震颤带有“碎碎的”肌阵挛成分(Polyminimyoclonus),看起来比较急促和杂乱。

2、左旋多巴药物反应的“蜜月期”无或极短

这是诊断MSA-P最关键的线索之一。在普通帕金森病中,左旋多巴往往是“神药”,能维持数年的良好效果。但在MSA-P中,药物的疗效微弱且短暂。大约只有30%-50%的MSA-P患者对左旋多巴有反应,且这种反应通常在治疗开始后的1-2年内迅速消失。一旦发现患者服药后效果越来越差,且病情进展速度远超常人,医生就会高度警惕MSA的可能性。

3、不仅仅是运动:自主神经的崩溃

多系统萎缩之所以可怕,是因为它攻击的不仅仅是“动”的能力,还有身体“自动”运行的功能(自主神经)。例如:(1)直立性低血压: 这是MSA最常见的首发症状之一。患者一站起来就会头晕、眼前发黑,甚至突然晕倒。这不仅是因为血压调节失灵,还往往伴随着心率的异常。(2)泌尿生殖系统障碍: 男性患者常出现勃起功能障碍;男女患者都可能出现尿失禁或尿潴留(膀胱里有尿却排不出来)。(3)呼吸与睡眠: 很多患者在睡觉时会出现REM睡眠行为障碍(RBD,俗称“梦魔”,会在睡梦中大喊大叫、拳打脚踢),或者出现夜间喘鸣(吸气时有像吹哨子一样的声音),这是夜间猝死的重要风险因素。

三、 现实的困境:我们能做什么?

面对这样一种复杂的疾病,患者和家属最关心的永远是:“能治好吗?”

1、药物治疗

坦白说,目前的药物治疗手段非常有限,且效果往往不如人意。当前的管理仅限于对症治疗,尚无能够改变疾病进程的药物。

针对帕金森症状: 依然首选左旋多巴制剂,尽管疗效短暂,但在疾病早期仍能提供一定的生活质量改善。如果效果不佳,医生可能会尝试添加多巴胺受体激动剂,但需警惕这些药物可能加重直立性低血压。

针对自主神经症状:对于其中的低血压情况,医生会建议增加盐和水的摄入,穿弹力袜。药物上,米多君或屈昔多巴是常用的升压药,目的是让患者站起来时不晕倒;针对尿失禁或尿潴留等排尿问题,可能需要间歇导尿或使用调节膀胱功能的药物;针对睡眠呼吸障碍,可能需要夜间使用呼吸机辅助通气。

2、非药物治疗

对于MSA患者而言,生活方式的调整往往比吃药更重要。

饮食调整: 为了对抗低血压,可以适当吃咸一点、多喝水。但要注意,晚上睡觉前不要喝太多水,以免夜尿频繁。

防跌倒: 由于平衡功能极差且容易晕厥,家里必须做好防跌倒措施(如浴室安装扶手、地面防滑处理)。

康复训练: 虽然药物效果差,但物理治疗师指导下的平衡训练和步态训练,对于延缓肌肉挛缩、维持基本功能仍有不可替代的作用。

四、 给患者与家属的建议

帕金森型多系统萎缩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,而且是一场路况极其恶劣的马拉松。面对它,目前我们需要的不仅是药物,更是一种生活哲学。一方面,需要建立合理的期望值,不要因为药物效果不佳而过度焦虑。MSA的病程进展虽然较快(平均生存期约6-10年),但通过良好的照护,完全可以在这段时间内维持尊严和一定的“舒适度”。此外,需多学科团队的支持,不能只盯着神经内科医生。患者需要一个团队:泌尿科医生解决排尿问题,心内科医生解决血压问题,康复科医生教你如何安全地行走,心理科医生抚慰焦虑的情绪。 抑郁和焦虑在MSA患者中非常常见,这既是大脑病变的结果,也是对病情的心理反应。必要的心理干预和抗抑郁药物使用,能显著提升生活质量。

五、 未来的希望

虽然目前的治疗手段有限,但全球的科学家们从未停止探索的脚步。通过检索,我们可以窥见医学界正在尝试的各种新的突围方向。例如:

1、抗体免疫疗法: 这是目前进展较快的前沿治疗方向之一,科学家们正在研发能够清除或阻止α-突触核蛋白聚集的抗体,试图从根源上阻断病理进程。丹麦灵北制药有限公司的Amlenetug (Lu AF82422) 是其中的代表性在研产品,目前正在开展III期MASCOT试验。

2、细胞治疗:MSA-P的细胞治疗目前主要聚焦于iPSC来源的异体通用型神经前体/干细胞移植,旨在通过“细胞替代+神经营养”策略实现治疗。代表性疗法如士泽生物的iPSC衍生神经细胞新药,该疗法通过立体定向注射将细胞植入患者脑内特定部位,以期分化为功能性神经元、重建神经环路并分泌营养因子改善脑环境。据悉,该款新药已获中美批准开展I/II期试验,已于今年开始正式注册临床试验。

尽管目前的医学尚无法逆转MSA-P疾病进程,但随着对α-突触核蛋白病理机制的深入理解,以及全球临床试验的不断推进,我们有理由相信,在不久的将来,MSA-P将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,科学终将带领我们走出迷宫,迎来战胜疾病的黎明。

免责声明:本文内容仅为科普目的,不作为诊断或治疗的依据,不能替代专业医疗建议、诊断或治疗。请读者在做出任何健康相关的决定前,咨询专业医疗人员。